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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now Country: At the End of My Nineteenth-Year Tunnel

雪国:在十九岁的隧道尽头

A journey through Hokkaido at the beginning of 2026, tracing a childhood image of snow into the realities of studying abroad, solitude, movement and arrival.

Original essay in Chinese · English summary above

“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,便是雪国。”这是川端康成所著的《雪国》中,开篇的第一句话。

去北海道看雪,儿时起便是我的一个梦想。起因倒与北海道的雪景无关,只是故乡曾开过一家炸鸡店,名叫德克士。有款甜品名为“北海道雪布蕾”,年少的我认为那是绝美的佳肴——因而是为了美食,才想着去遥远的大地一探究竟,尝尝正宗的“雪布蕾”,得是什么样的味道。

25年末,赴日求学已近半载。日本人不过农历的春节,把农历称作“旧正月”,他们的新年和西方一样,元旦为新年第一天;在这前几天是圣诞,因此作为学生,可以连贯的拥有十几天假期。我借着这连贯的小长假,购买了飞往北海道的机票,在元旦当天推开了那扇通往北国的大门。

关西地区有三个机场,关西国际、神户与伊丹。前者国际航线繁忙,而后两者更承载着本土的往来,我这次是从神户机场启程。为了节省旅费,我预定了早晨八点的航班,这意味着五点就得从家出发,踏上近两个小时的漫长路程。那天清晨,天色尚未完全破晓,一轮皎洁的新月仍清冷地悬在半空,单行车道上偶尔有一两道车灯划破黑暗——大多数时候,都是红绿灯在“叮咚叮咚”地孤独喃语。相比之下,电车站倒是很热闹:前一晚正是跨年夜,那些流连在神社,居酒屋,卡拉OK的年轻人们,在跨越了新年的钟声后,因错过末班车而在寒风中“漂泊”一宿——直到坐上第一班车回家,才结束这场精疲力竭的狂欢。我拎着大包小包,穿梭在一群昏昏欲睡的灵魂中间,随着车厢摇摇晃晃地到达机场。抵达候机厅时,太阳的光辉正破云而出,溢过地平线,我迎着2026年的第一道曙光,向着那片遥远的北国,正式出发。

其实启程前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,因为从社交媒体的传言来看,一直到25年的年末,北海道一直未迎来像样的降雪;甚至在12月31日这天,我想去的城市,地面还都是一篇土色。我很害怕,害怕真正来到这个地方之后扑了一场空——倘若心心念念的纯白未至,那倒真是完成梦想,来宽慰儿时的味蕾了。不过好在落地新千岁机场后,一切焦虑都荡然无存:舷窗外,浩瀚的白色世界撞入眼帘,已然见得皑皑白雪。后来得知,就在我航班起飞的那几个小时里,北海道下起了26年的第一场雪,于是等待与不安,却成了这一刻最适逢其时的重逢,我恍然明白,在旅途开启的瞬间,即是最好的时刻。

在当下的日本文化中,元旦即是在家团圆过年的日子。如同中国的除夕,很多商铺当天起不再营业,直到新年余韵消散后方才重张。不过机场是个例外,庞大的人流让其不受传统束缚,成了一座商业孤岛。如传闻所言,这里确是购物的天堂,怕是在市区能买到的商品,在这里都有足迹;甚至还陈列着唯有此地的“机场限定”……北海道的农牧业发达,我抵达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品尝了这里的乳制品——虽然价格较之日本他处略显昂贵,可真要扪心自问滋味究竟高出几何,只能说兴许是因为多花了钱,“感觉美味”的心理补偿更大一些。午餐也是在机场解决的,原本想去听起来神乎其神的“拉面道场”,却被密不透风的人潮劝退,转而寻得一家冷清的汤咖喱店应付一下,平心而论,味道中规中矩,之前在大连吃过类似的汤咖喱,差别也不大,但是毕竟是在本地吃本土特产,似乎觉得这北海道的汤咖喱,确实更上一层楼。

在地理的版图上,人们习惯将北海道分成五个截然不同的扇区:道北,道南,道西,道东,以及作为心脏地带的道央。首府札幌位于道央,成了大多数旅人驻足的第一站或中转站。道西与道南因开发较早、铁路网纵横交错,因而始终是旅行的热土;而道北道东,多是白雪茫茫的荒郊野岭,适合自驾前往,而非一个人孤独前行。我提前了解到位于道北的旭川,和前年冬日我在长白山所见景致大相径庭,所以选择的是先抵札幌,再赴小樽,随后直指函馆,一路往南的路线。沿途名声远扬的登别和洞爷湖,我并未选择停留,因为我必须将珍贵的时间,慷慨地留给北海道之外的那个地方——在那片土地上,藏着我心中真正的、无可替代的“雪国”。

简单解决了午饭,我便搭上前往札幌市区的电车。延续了在国内只身出行的习惯,这次依旧住的是青年旅店——位置极佳,就在繁华的商业区薄野和狸小路中间——下了电车站步行片刻即达。一层是咖啡厅,来自各世界各地的旅人交织其间,坐在餐桌旁喝着咖啡,或是专注地忙于工作,或是静谧地阅读书籍。前台有一位中文及其流利的小哥,我夸赞他中文说的好,学习了多久呢,结果他解释道他来自中国台湾,我于是哈哈大笑,原来如此呢……日本酒店规定在下午三点后才能办理入住,青旅也不例外,所以我只能暂时把行李存放在前台,赶往下一站北海道神宫,进行新年的参拜。

北海道神宫位于札幌市西部,从薄野出发,需搭乘半小时电车方可抵达。依稀记得进站时,空中只是些许雪花粒疏落地坠下;待到出站,已是鹅毛般的大雪在漫天飞旋。从神宫折返月台的行人,发迹与肩膀上,都已然覆盖起白色的印记。此前在大连求学时,东北同学戏言区别南北方人的秘诀:北方人下雪天不打伞,最多只会随手拍落肩上的积雪,而南方人是会打伞的——我终究是会打伞的,所以在“北海道方”人群中,我也成了略显格格不入的“另类”。

新年参拜(初诣)是日本文化的重头戏,其中分为两个流程:先于主殿投入5日元倍数的硬币(因5円与日语的‘缘’同音),随后双手合十,在数秒的祈祷后轻轻击掌两次,随机躬身,以此寻求与神明的结缘;复又在侧旁的小神龛里投入百元硬币,在投入瞬间“唰”得抽出一张签条——若得“吉”,便可满心欢喜地纳入口袋,作为一整年的好运夹持;若不幸抽中“凶”,则需当场讲其系在神社的绳架上,意为把厄运遗留在神明身侧。我抽到的是“小吉”,后来带回大阪与日本同学分析研读,他们笑着评价道“不算太坏”,唯有一位日本女生神色认真地指出,唯独关于“恋爱运”有一条,名叫“不要让喜欢的人离开”,对此条须格外注意。

如前所述,元旦当天的日本街头,营业的餐馆寥寥无几,加上日本餐厅又极其推崇“预约制”,因而想在岁更之日寻得一席之地,无非一场博弈。我原本是计划只吃便利店的,但是在看到北海道的风土人情后,倒也想品尝当地特色的“札幌啤酒”和“成吉思汗烤肉”。参拜完神宫,回到住所短暂小憩后,便出来寻觅尚在“接客“的餐馆——在白花花的雪地里匍匐了近一个钟点,以及碰壁了好几家“仅限预约”的饭店后,我终于找到了一家愿意接受无预约客人的烤肉店。烤肉美味与否我已然忘却,我只知道排队的一个多小时,时间成本已然赋予了它心理上的美味。不过在等待的途中,偶然和身旁两位来自东京都的日本姐姐说上话来,并且聊完后被夸赞日语好,倒也觉得有所值得。晚餐结束后,我信步游走在札幌街头,于几处地标建筑前留下快门下的残影,随后折返回青旅,为这第一天匆匆却又厚重的行程画上了句号。

我原本是计划了一场“特种兵”式的雪地行军,但是早起赶飞机的奔波,雪地里行走的透支,寻找餐厅的受挫,以及走路时踩到“黑冰”摔的一跤,给我的旅行动力造成了很大的打击。去道北的旭川,往返需要通勤四个小时,其中还有大量没有公共交通的路程;更重要的是,其一大特色景点旭川动物园,招牌竟是“企鹅漫步”。我是一向不喜欢看动物表演的,为了惹人喜爱而剥夺动物天性的自由,即便企鹅没有遭受虐待,我还是觉得这是件残忍的事情。

我便转头向西,向着小樽去了。这里是北海道浪漫的底色,亦是情愫的根源:从昭和年代《血疑》中山口百惠那段雪地里的凄美绝恋,到岩井俊二《情书》里藤井树在天狗山上那声穿透岁月的问候,再到十年前《初恋》中随着《First Love》流淌的悸动——小樽,承载了人们心底最温柔的影像,也寄托着世间对爱情最纯粹的向往。

正因如此,这场一个人的旅程,我起初是有些抵触的。从札幌站出发,车厢内便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男女,我无心顾及,只是独自凭窗。窗外的楼宇逐渐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海天一色。电车沿着海岸线蜿蜒,在不断的隧道穿行中,世界在黑暗与蓝白之间反复跳跃。看着海浪一次次决绝地撞击着沉默的堤岸,仿佛某种无声的诉说,于是在飞溅的浪花与孤独的潮汐声中,我不知怎的,竟看落泪了。

后来想想,或许是耳畔的音乐的缘故。一年前,我因为一首歌,种下了奔赴北海道的执念;而此时此刻,音乐软件恰如其分地切回了这段旋律……我慌乱地掏出所有摄影设备,对着窗外一顿乱拍,想在流逝的光影中抓住点什么,留下点什么……因此我并未在那些人头攒动的“钱函”或“朝里”站匆匆停靠,而是任由这份汹涌的美丽,顺着铁轨一直蔓延,直到在“南小樽”站的静谧中,缓缓落幕。小樽不大,与札幌相比,只是一座静谧的小城,走半个小时,便可从南端的坡道丈量到北部的港口。有趣的是,前进的途中,我所听到的很少是日语,这里似乎并不属于行色匆匆的本地居民,更多的是像我这般,被影视剧里的浪漫“骗”来的异国旅人。

都说日本甜品看北海道,北海道甜品看小樽。LeTAO、北菓楼、六花亭……各种甜品店琳琅满目,散落在街道两旁。由于多是由明治、大正时期的石造仓库改建而成,所以从外观上看,建筑古朴厚重;可推开沉重的木门,又能碰见黄油香气与窗外凌冽寒风撞个满怀——这是小樽独有的,甜美而冷峻的底色。我步入一家主打芭菲的LeTAO店,恰逢当日有冬季限定的“蒙布朗”,之前看一部名叫《东京大饭店》的日剧了解到,这是一道经典法式甜品的名字——我便在这一份日式甜品里,寻了一抹法式的风味。听着店里流淌的爵士乐,伴着氤氲的玫瑰花茶,在那一刻,我似乎觉得窗外的雪影都慢了下来,这或许是在北海道,最惬意的一个午后。

至于其他的,大多只是走马观花的参观。唯一让我久久驻足的,是“童话的十字路口”旁的八音盒博物馆,说是这里藏着全世界最好的八音盒。馆内确实如梦似幻,昏黄的灯光下,无数精致的机芯在各国旅人的指尖流转、吟唱。我选了一只木制钢琴造型的八音盒,内嵌的曲目正是《First love》,我将它从落雪的北海道背回大阪,又趁着春节带回国,送给了我的母亲。我依稀记得儿时的时候,家里总是有水晶球,八音盒类似的装饰品点缀,或许几十年前我的母亲,也曾是怀揣着一个童话梦的少女。她或许未曾有机会亲临这片冰雪童话世界,但我想,将这份寄托了温柔的礼物带给她,恐怕也就足够了。

从札幌前往北海道最南端的函馆,需搭乘四个小时的‘北斗号’特急列车。在道央的最后一晚,临行前,我借着路灯微弱的光,在厚厚的积雪上逐一写下国内好友的名字。我想在这新年的第一趟旅程里,同邀他们来看一眼这迷人的北国之白。哪怕那些名字终会随雪花的覆盖而隐去,随晨光的到来而消散,但在那一刻,这片纯净的雪国里,也曾留下过我们共同交叠在一起的剪影……

我对于函馆市的印象,源于前年的那部柯南剧场版,其取景地就在函馆:价值百万美金的夜景,五棱郭公园……都牵引着我特意奔赴这北海道的最南端(朋友称之南海道)。四个小时的车程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漫长,旅途中,我与邻座一位在东京读语校的同学畅谈一路,同为异乡人,母语的对话让这寒冷的冬天多了几分温度。踏入函馆的那一刻,一种截然不同的城市风格便扑面而来。不同于札幌的平直开阔,函馆的地基依山而建,无数条被称为“坂道”的长长坡道,笔直地伸向大海。这里的建筑少了传统日式的克制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张扬而繁杂的西洋风情:俄式的洋葱头圆顶、英式的厚重砖墙、欧式的拱形长窗……它们错落有致地伫立在坡道两旁。当新年的阳光斜斜地扫过积雪的屋脊,那些斑驳的墙体与斑斓的玻璃,似乎还闪耀着过去大航海时代与帝国扩张时,留下的些许余晖。

函馆是一座依海而生的港城,景致多数串联在同一条经络上:从JR函馆站南下,途径金森红砖仓库,穿过元町公园那些沉淀了百年的西洋建筑,便可抵函馆山脚。通常游客上山都是乘缆车前进,可遗憾的是,缆车在我到访的前一周竟意外停摆。当我站在山脚下,望着白雪覆盖的山路时,我明白眼下只有一个选项,就是徒步爬山。或许是命运的眷顾,我竟在此时偶遇一对同样来自合肥,在中科大就读的大学生情侣,以及两位在吉林上学的姐姐。这支临时组成的五人团,随即开启了一场雪山攀登。两个小时的攀爬,五百米的“雪山”跋涉:一路上,我们交换着各自的在日所闻与未竟的梦。一位姐姐调侃道:“二十岁,我在函馆山痛哭。”我不解地追问,她答道,“是幸福到落泪。”当我们终于立于山巅,那道价值百万美元的璀璨灯火在脚下铺开时,一路上所有的寒冷与疲惫都化作了快门下的永恒。下山后,那位姐姐又向我展示了她的“流浪本”。她说,她一直想在旅途中收集过往旅客的善意,却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——但在函馆的这个夜晚,她想让我为这个本子留下,独属于第一章的墨迹。那晚,我带回这本册子,在酒店的灯光下,认真写下了这趟“雪山之旅”的寄语。第二天清晨,在函馆的巴士站前,我把本子交还给她,不一会巴士进站,我便上车前往函馆港口;隔着满是雾气的车窗,我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融在茫茫的雪意里,而这个名为“流浪”的冒险,也终于有了序章。

函馆的历史,我是后知后觉才了解的。之前在参观东京国立博物馆时,我留意过日本近代史的记载,在展厅的开端,是一张画着几艘军舰,冒着黑烟靠近港口的图片。而函馆,便是“黑船事件”后,第一批被强制开放的口岸中,其二之一(那时候称“箱馆”)。因而那天刚下电车时,在函馆站看到的第一行日语是:“是敌人”,但接在再往下看是:“也是朋友”,再然后就是四个大字:“解放箱馆”——即解放函馆。

这似乎让初到此地的我难以理解,毕竟在我们的叙事逻辑里,外界的破门而入往往被锚定为“屈辱”与“侵略”,那必须是代代铭记的伤痕。可站在函馆的坡道上远眺,我仿佛闻见的,不只是黑船的硝烟,更有黄油的香气,正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扎根、抽芽、野蛮生长。那一瞬的恍惚间,我读懂了函馆的底色——那应当是“承认”二字。这种承认,是既承认寒风带来的凌冽,也承认黄油的甜美。两百年前,函馆被迫开启了那场名为“开港”的、身不由己的流浪——但在这进程中,侵略与文明、敌人与朋友,却不再是势不两立的标签,而是重新赋予这座城市新生命的左右骨架。我觉得这种底色,让函馆的浪漫显得并不轻佻,反而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旷达。作为一个背负着沉重历史记忆的异乡人,我本想在此打捞童话,找见动漫中场景的对应,却意外撞见了另一种处理苦难的方式:将曾经撞击堤岸的狂浪,化作润物无声的潮汐。

从函馆到青森,横亘着一道名叫津轻的海峡。连接两端的交通方式有三:一为新干线,二为海底的“青函隧道”,三为我这次的方式,轮渡。起初,选择这种交通方式,还是因为B站博主links的视频:他每年都会拍摄一期在北海道旅行的vlog,有一年他从东京自驾出发,在穿过津轻海峡时,选择了连同车一起登船的方式。还有另外一个原因,昭和时期有首演歌,名为《津轻海峡·冬景色》,歌里唱着“北归的人群默默无言,唯有海浪涛声,声声入耳;我也登上青函连络船,唯孤影随行;看着受寒的海鸥,还是不禁流泪。啊,津轻海峡冬日景色……”我想亲自触碰那种在冰冷海面上漂泊的虚无感。于是,我买下一张船票,带着这份孤勇,继续一路南下。

海峡的天气变化多端,从函馆出港的时候,雾蒙蒙的,片片雪花打在舷窗上,与空中盘旋的海鸥相呼应,发出阵阵悲鸣;身后的函馆山逐渐缩成模糊的远点,吞噬在漫天风雪中。可惜当天风雪太大,甲板未开放,我便只能寻找一个靠近舷窗的座位,放空式的看着窗外,看见现实的喧嚣被层层剥离,只剩下孤独而清醒的自己。

其实这趟北国之旅,倘若只是在北海道转转,倒也称得上圆满。可之所以执意跨越海峡来到青森,一是为了亲眼见识这座“世界第一降雪城市”真实的肌理,二则是为了拜访一位远房亲戚。是我的一位表哥,曾在仙台的东北大学深造,如今留在了青森下属的弘前市教书。虽说早年间联系寥寥,但自一年前我只身赴日,家里便让我俩再度重逢。长辈们的念头总是质朴而笃定:在陌生的土地开启新生活时,总要有个能照应,说上话的血亲。因而青森之于我,不仅是“本州最北端”的地理坐标,更是一个连接故土家园的锚点。

穿过津轻,便是青森。

轮船靠岸时已近傍晚,窗外的风雪恰好停息,只剩些许残余的光缕,在远处的云尖微微的跳动。不同于北海道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“浪漫”,青森的雪很沉,很重,满满当当地堆积在道路两侧与低矮的屋檐,透着一股不容分辩的生硬。弘前离港口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,我在这厚重的雪色中,拖着行李箱艰难地摸索前行。大雪天里,交通时不时陷入“瘫痪”,在公交车近一小时的走走停停后,我终是赶到了电车站,跳上了那径直前往弘前城的“奥羽本线”。

青森背靠着绵延的奥羽山脉,从港口通往弘前的一路上,列车在频繁的隧道见穿梭。这些山峦如同天然的屏障,阻隔了暖湿气流,让寒暑在此碰撞交锋,继而锻造出了“世界第一降雪量”的奇迹。而它的底色又是极致鲜艳的“红”——青森盛产苹果,甚至到了某种执拗的程度。从随处可见的苹果汁,苹果派,苹果蛋糕;再到略显不可思议的苹果温泉,苹果神社……整座城市都被这圆润的果实填满。我戏称其为“苹果痛城”,这才是真正的“苹果城市”。曾作为青森县首府的弘前,更是将这一偏爱发挥到了极致——踏出JR弘前站,一只巨大的苹果便稳稳地伫立在车站中央。适逢日本的考学季,苹果原本赤红的脸颊上,被画上了憨态可掬的达摩像,并缀以“合格祈愿”的墨迹,给这寒冷的雪天,增添了一丝温情。

我在弘前的停留亦如白驹过隙,仅有短短两天。而表哥前一晚刚从名古屋出差归来。身为大学教授的他,密密麻麻的工作正压在案头,因此只能在我到达弘前的当晚,抽空带我在这座“苹果城”作短暂的巡礼。办完入住,表哥的日式“平头小车”早已候在门前。我们蜷缩在窄小的车厢里,任凭厚重的白雪砸在车顶,车身在积雪的深坑里左右晃动,笨拙的颠簸,竟生出一种莫名的野趣。抵达冬日的弘前公园时,正巧赶上“雪之樱”活动,淡粉色的灯光如薄纱般披在落满积雪的枯枝上。那一刻,雪白与粉黛交织,恍惚间真像是繁樱在隆冬的白色花蕊中提前绽放。随后,表哥又带我返回校园,穿过空旷的弘前大学,参观了办公室与住所。临别前,他略带歉意地叮嘱,后续的期末周工作让他无法全程作陪,接下来的旅程只能由我独自行进。他细心地为我圈点了几处私藏的地点,并告诉我前往机场时,务必提前告诉,他要在巴士车站,送我返回大阪前的最后一程。

初中时,太宰治那句“生而为人,我很抱歉”在中文互联网上风靡一时。虽然大家都说这是《人间失格》里的名言,但后来经查证,书里其实并无此句。不过“太宰治”这个名字,却在那时闯入了我的认知。这次来到弘前,来到津轻,我才惊觉这里竟是他的精神原乡,是他求学、生活、长大的地方。按照原计划,从弘前向北坐一个多小时电车到达“五所川原”站,换乘那列著名的“暖炉列车”继续北上,就能抵达他的老家金木,去看看他小说《斜阳》里提及的那座“斜阳馆”。

可不赶巧的是,就在我到达的前一天,暖炉铁路竟然断轨了。

既然无缘北上,我便退而求其次,去了他在弘前市内求学时的寄宿之家。那是座典型的传统木式房屋,推开木门,满屋都是太宰治往年的写真与海报。在访客表格上落笔时,我发现今日的来访者寥寥,排在我前头的是一位来自中国香港的姐姐,似乎她也是为了追寻那些文字的印记,才在这大雪天独自寻访至此。进门右手边的三间和室,静静陈列着他的手稿与书画。而二楼才是他真实的起居室,那里保留着他看书的书桌与门柜。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,是在一处门顶上,竟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学公式。旁边配文调侃道,这是太宰治人生中“第一次自杀”,而原因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数学期末考试……

许多文艺青年,只捕捉到了太宰治的文字所谓“丧”的一面,便急于将其挂在脸上,摆出一副“世人皆醉我独醒”的姿态。可当你真正推开那扇心门,去了解他的内心,你会发现他其实是个极度纯净,真实的人。他之所以“丧”,并非因为软弱,而是他追求的东西过于纯粹,纯粹到不容许生命中有一丝杂质。在这个浑浊的世界,这种近乎洁癖的真实,往往会把自己逼向四角。而那种看似厌世的姿态,本质上,还是对纯粹之物的誓死捍守。

这种捍守,回响在青森更震慑人心的音乐艺术里。青森的夏天有一个盛大的节日,名为“睡魔祭”。所谓“睡魔”,是百姓在纸灯上画出夸张狰狞的人物,以此释放胸中热烈的岩浆;所谓“祭”,则是数百人齐力拉纤,让巨大的灯笼在夏夜街头横冲直撞。在弘前的“睡魔村”,有一处展厅汇聚了历年祭典留下的狰狞巨像,而在其中央,有一位老者怀抱“三味线”演奏——这是还原“睡魔祭”时的音乐。我坐在一处角落,听着“津轻三味”在寒风中爆裂开来的音色——那不是温软的丝竹,而是带着北方荒原的倔强,每一声都像是在雪地上凿出的裂痕,像是击碎这茫茫白雪带来的永恒寂静。随后,面对席间的各国旅行团,那位表演者开始用生涩绕口的韩语与中文,笨拙却认真地介绍着青森的艺术。那一刻,我被那种对自身文化最赤诚的尊重深深击中,就在那种激越的节奏与近乎虔诚的推介中,我情不自禁地流下了这趟旅程的第二次泪水。

通往机场的巴士站就设在JR弘前站门前,我与表哥在那里进行了最后的会面。窗外,灰白的电车在无尽的苍白中穿梭往返,手中咖啡的苹果清香氤氲而起,表哥询问了我赴日这半年的境况,也为我拨开了未来的一角迷雾。

“要不断精进技能,让未来的自己在面临抉择时,拥有主动选择的权利。”他语重心长的说道。

“更要多与周遭的社会产生联系,这一定是根基,也是未来和其他留学生产生区别的关键所在。躲在集体当中定是会产生依赖性和安全感的,所以跳出来,独立思考,想想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……”

随后,他看着厚重的积雪,叹了一声,“生活和旅行终究是两件事……初来乍到的人只觉得弘前的雪是景,可是待久了呢,只剩下交通不便与生活的琐碎……”

我问他,在这里生活是否感到孤独。他摇摇头,“心中有想做的学术追求,一旦忙起来,便没有空隙去想孤独的事情了。”

后来我常在想,为何这片冻土总能诞生出如此纯粹的人,以及如此纯粹的思想?后来渐渐明白,在那些近乎永恒的漫长雪夜里,人们被剥夺了向外奔跑的可能,只能守着壁炉,在寂静中直面自己的内心深处。在那里,你必须直面自我的黑暗,在不断的挣扎与自省中反复锻造。于是,灵魂在严寒里被剔除了杂质,自然变得纯粹。

离别时,他指着远处的一条隧道问我,“读过川端康成的《雪国》吧?‘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,便是雪国’,不知你此次到来,有没有体会到这种美感。”

我看着那条隧道,沉默了片刻。

其实,我体会到了。那种美感不在于小樽的八音盒,不在函馆的百万夜景,甚至不在弘前城的雪樱。它藏在那句“承认”的思考里,藏在那场身不由己的“流浪”中,藏在那双“看见”真相的眼睛里,而更深切的体会,则在此时此刻,表哥眼中那份因追求而忘却孤独的纯粹里。

我穿过了长长的隧道,跨越了津轻海峡,也跨越了二十岁前一直待在舒适圈的自己。在这趟旅程中,我与北国的冬天产生了某种宿命般的共鸣。或许我一直追寻的那份近乎洁癖的理想,在这里都可以找到所有的回响。即便在此之前徘徊过、动摇过,但站在这一章的末尾,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那颗理想主义的内心。

再见,雪国。

我正带着满身的雪意,奔赴下一场春天。

写于大阪

2026.3.3

*一编后记: 25年的5月份,那时候还在国内,和同在东北求学的朋友们一路北上,在漠河度过了三个夜晚,返程时我写了篇文章,名为《寻北》,我想这次日本北国之旅,何尝不是另一种《寻北》,我们一直在寻找,一直在探索。我们总想看见一个具体意象,去寻找这里浪费的意义。*

*2026.3.4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