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我第二次来京都。
与初见的陌生与新奇不同,此番旅程,更多的是一种故地重游的沉静。去年到访,所见的无外乎是网络上炙手可热的名胜,例如“伏见稻荷大社”,“清水寺”,“二三年坂”……诸如此类。漫步其间,耳边所听到的往往是国语的声音。于是今年我再度来到这里,更想看到的,是京都不一样的一面。恰巧年前,和一位生活在美国的亲戚聊天时,他有说道,在欧美游客心中,京都还有“御苑”以及“二条城”,享有盛名。此趟旅程的目的地,便由此而定。
从“JR京都线”转“乌丸线”,向北行驶五站,抵达“今出川”,出站,便是京都御苑的北门。当日天色时晴时阴,流云时而密布,阳光偶从云缝中艰难穿透,空气里氤氲着一丝阴郁的氛围。这个时节来京都旅行的人不多,一是因为7,8,9月份的假期刚刚结束,人们重归忙碌;二是因为红叶季未满,海内外的旅客多在等待10,11月份的漫山红遍,而不是夏末秋初的此刻。我是赶在开学的前一日,想借这最后的闲暇“放纵”一番,便独自搭上电车,来到了京都。
迈入御苑大门,走下第一步,我便感受到了不同。寻常景点的路大多平整,而御苑之内,目之所及,皆是细碎的石子路,毫无平坦可言;步履其上,“沙沙”作响,极易令人疲惫。“明明是皇家园林,为何连路都不愿修葺平整?”我带着疑惑与不解继续前行,恰逢赶上了园方每日两场的中文讲解,便跟随着一位说着国语的日本向导,开启了御苑之旅。
向导名叫“川口”,是一位和蔼的婆婆。她的个子不高,声音却很有穿透力,一顶小小的遮阳帽下是一张慈祥的面容。“有没有需要中文讲解的游客呀……”带着些许日式口音的中文,是她与我们的第一句交谈。御苑的北部未对游客开放,因而那天所参观的,只是它南部的几座核心宫殿。在川口的娓娓道来中,我们得以窥见“日本故宫”与北京紫禁城间的异同。
相似的是等级森然的威仪。殿内房间的装饰图案,是身份的象征:虎为尊,唯有最高等级的部将方可使用;鹤次之;再次为樱,亦是日本国花。屋顶的材质同样彰显阶级,“瓦葺”仅用于普通殿舍,而贵族及天皇的居所,则以珍稀的“桧皮葺”(扁柏树皮)铺就。然而,或许是因日本自古资源匮乏且天灾频仍,御苑之中鲜见高层建筑。即便是历代天皇举行即位大典的“紫宸殿”,也仅是一座低矮的单层殿堂,其气势远不及紫禁城的恢弘雄伟。
令我觉得有趣的,是日本宫殿的景观美学。它不似中国的“对称美”,而处处流露着一种“不对称之美”。正殿“紫宸殿”前,分植橘树与樱树,寓意四时长久;天皇卧室前,镇守着狮子与“角狛犬”——这一元素源于中国的“石狮文化”,而在日本进行本土化改良后,也就变成了这两座神兽;“清凉殿”的门口有两盆文竹,一盆名曰“汉竹”,一盆唤作“吴竹”,皆源于中国。川口解释说,日本美学强调“顺应自然”——自然万物本就不规则、不对称。他们认为“对称”是人为的极致,而“不对称”才更接近生命的本质。基于此,“空寂”、“侘寂”的禅宗思想得以发展,“留白”才能引人遐想,予人安宁。这与我们文化中追求“圆满”与“天人合一”的秩序感大相径庭。作为一个深受中华文化熏陶的旅客,初次体会这种美学,内心无疑是十分震撼的。
在游览临近末尾之际,我向川口抛出了我最初的不解。她笑着解开了谜团:古代日本刺客文化盛行,为防暗杀,天皇下令将宫内路径悉数铺上碎石,一旦有人踏入,便会发出声响,无所遁形。如今的御苑虽已开放,却保留了这一传统,既还原了历史风貌,又兼顾了实用价值。我恍然大悟,在一声“さようなら”中,结束了御苑的行程。
“二条城”,是江户幕府初代将军德川家康在京都的行辕,亦是其权力的象征。其城内的“二之丸御殿”,更是“大政奉还”这一历史转折点的发生地。从“御所”向西步行两余里,便是其东大手门。诚如亲戚所言,此地在欧美游客中极富人气,因而擦肩而过的多是白皮肤、高鼻梁的身影,周遭的英语交谈声,让我有种时空错乱之感。“二条城”的主要建筑群即为“二之丸御殿”,可这一处的门票,却是单独出售,好在我提前了解到情况,才避免了“只入城门,未进殿门”的窘境。
“二条城”占地广阔,四周环绕着护城河和坚固的石墙,气势恢宏。其分为“本丸”、“二之丸”和环绕两者的“庭园”三个部分。古日本的诸多建筑都是由木头所建,“二之丸”也不例外。木头易腐蚀,为了保护古迹,游客需脱鞋参观,这一点倒也挺符合我对日本的印象:木地板,光脚行走。御殿内部的木地板为特制,其名“莺声地板”,踩上行走时,会发出如黄莺鸣叫般的声音,故得此名。但“特制”并非为了风雅,而是与“御所”的“碎石子路”作用相同——鸣声报警,以防范刺客入侵——古时日本贵族的防范之心,于此可见一斑。殿内隔扇与墙壁上,装饰有精美的狩野派障壁画:龙、虎、松、樱……绚丽的色彩与磅礴的气势,无声地宣示着德川家的威严。其中一间展厅,蜡像重现了末代将军德川庆喜“大政奉还”的场景:众武士俯首于榻榻米之上,将军端坐中央,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时代落幕的肃穆与悲壮,令人印象深刻。因为当时临近傍晚,想着再欣赏一下别处的风景,我便匆匆游览后便向庭园走去,刚穿上鞋走出御殿门,一位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子,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臂。
拉住我的是一位古铜色皮肤的女子,年纪二十出头——轮廓分明的脸庞,映衬着一双深邃明亮的深褐色眼眸;高挺的鼻梁和饱满的嘴唇,组合出一种质朴的生命力;一头乌黑浓密,带着自然光泽的长发披在肩上,随护城河畔的风轻轻飘荡。
她告诉我,她来自南美洲的玻利维亚,因忘记购买御殿门票,与朋友走散,只能独自在外徘徊。起初她只是请我帮忙拍照,见我亦是独自一人,便询问是否可以同行。我欣然应允。
“你知道吗,我原本以为你会拒绝,”她坦率地开启了话匣子,“在这么多天的旅行中,我总觉得东方人非常含蓄,和我们很不一样。”
“哦?何出此言?”
“在我们的文化里,拥抱是表达友善的寻常方式。可在这里,每个人之间似乎都保持着距离,打招呼也只是远远地鞠躬……”
我明白了她的意思,半开玩笑地答道:“那我们中国的礼仪还算折中,至少我们还会握手……”
她吃了一惊:“中国?原来如此……”
我突然间意识到,似乎一开始我没有向她介绍国籍。在得知我从中国而来时,她又说起了曾经在中国的经历。
“很多年前,我去过中国一次,那是我旅行过的第一个亚洲国家。”
“真的吗?你当时去了哪些地方呢。”
“嗯……其实就去了北京,像很多人一样,游故宫,爬长城,去了很多地方,或许名字已经记不清了,但是景色仍然记忆犹新。”
“我唯一印象很深刻的,是在八达岭长城的那天,我们找不到返程的巴士,是一位中国姑娘帮助我们打车,才顺利回了酒店……”她说她所遇到的中国友人,都十分热情友善,“曾经是如此,今日也是如此。”
那天不知怎得,她始终联系不上她的朋友,于是我们一同坐在庭园的长椅上,滔滔不绝地说着一切。
她虽然来自玻利维亚,但是由于曾是殖民地,官方语言其实是西班牙语。在成年之际,她独自前往西班牙学习、工作以及生活。这次来到日本,也是同西班牙的朋友一起;只可惜在出发前没有做充足的准备,便造成了现在的困境。她询问我为何独自来到这里,我便交代了自己留学生的身份,以及将此行目的“‘放纵’一下”也告知了她。
“哈哈,原来是这样,那你很厉害呀,学习一门新的语言,然后独自一个人来留学,接着独自旅行。”她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我喜欢见识新鲜的事物,挑战新的自己,这样我才可以感觉到自己曾活过。”
“这和我想象中的东方人不一样,我总觉得他们很拘谨且保守。”
她说她去过世界上的许多角落,北美、南美、欧洲、亚洲……都有涉及。而我告诉她,我去过中国的许多地方。“在走出国门前,先了解自己的国家是最好的。”她说母亲曾这样教导她。“是的,”我表示赞同,“只有看过并了解了自己国家的风景与人文,走出去后,才能更好地向别人介绍我们自己的文化。”
“Are you proud of your country?”她突然认真地问。
“Yes,I am……”我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她嘴角上扬,真诚的笑了:“那真的太好了,我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,很多人并不因为他们的出身感到自豪,而你很自信,我觉得这真的很好……”
天色渐晚,也到了即将闭园的时间。依旧不见她朋友的踪影,我们一边向着出口走去,一边说着更多的话题。聊到贸易,她笑言中国的商品在玻利维亚物美价廉;说到历史,她问我如何看待当今中日两国的关系,我说可能因为历史遗留的问题,两国之间存在一些矛盾、猜疑以及偏见,但我更偏向以史为鉴,用和平、共同发展的眼光看待,才是未来的正确发展走向,她对这一观点也表示了认可;再后来,她又说到这次旅行的一波三折,因为语言不通,在订酒店的过程中又遇到了问题;而今天,又因为门票的疏忽,一个人在外景点外徘徊,和朋友走散……
“不过今天很幸运的是,遇见了你。”她这样和我说道。
在分别的岔路口,她张开双臂,有些迟疑地询问我可否“touch”,我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了她之前所说的,关于东方人的含蓄与距离感。在她真诚坦率的目光中,我看到了期待,也看到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我笑了笑,也张开了我的双臂,轻轻地“ok”了一声。
那是一个短暂却又温暖的拥抱,没有丝毫的尴尬,更像是一种跨越了文化与国籍的,最真诚的祝福与感谢。松开手后,我们相视一笑。护城河边的风吹过,天边的晚霞正浓。
“开学快乐!学业顺利!自由、快乐地生活!”她挥了挥手,笑容依旧像初见时那般灿烂。
“保重,希望你能马上和你的朋友汇合。”我说。
“如果有机会来西班牙的话,记得联系我,我们也许能在巴塞罗那见面。”她向我挥手。
“好,一言为定……”
道别后,我转身向着车站的方向走去,她则走向了相反的一侧。
日语中有个单词,名叫“一期一会”,即每一次相遇都是独一无二、无法复刻的瞬间。我想正是日本的文化里有这样一个词存在,才让每个人都学会珍视每一次遇见:短暂与不再,不是不值得珍惜的借口,而是尤为珍贵的理由。
京都,我们红叶季再见。
写于大阪
2025.10.3凌晨